译_鲭鱼花茶泡饭

☆生腐☆

聪花 野神 樱润 森三 涉拓 MK A3 新荒 大菅 灰夜久 愁泉 风云

声优脑残粉miki大本命 一直小排球中毒中……

此去经年,经年之远。

【花花生贺】1時間(高中架空|一发完)

  • 嗯~为了避开庆生高峰期我现在就开始发文了~

  • 全文2w5k字撒~大家可以一边等着各种刷屏一边看哦~

  • 最后!!!饭上聪花之后花花的第三个生日!!!生日快乐哦!!!能喜欢上这个人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此人语言能力已死】

  • 这篇文有三首BGM——【《1时间》ハンバート ハンバート】【《さよならだけが人生》伊东歌词太郎】【《奏(かなで)》スキマスイッチ】有兴趣的话可以配合食用哦~




1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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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聪花

 

注:架空,高中生,开放结局

 

文:译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陪伴聪花走到这里的朋友。

 

——立花慎之介桑,0426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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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樱花茶和电影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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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测验考的日子,立花慎之介喜欢去一家客人很少的茶餐厅,和学校不远不近,电车两站地的距离。

 

木质桌板上生长着独属于植物的不规则纹路,已经被打磨光滑,他总是先放下书包,旧式黑色立领制服解开两颗扣子,将复习用的书本堆在一旁。

 

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樱花茶的味道,盐渍樱花,这家店的招牌。

 

菜单是手写的,大多是饮品,接下来是一些和茶餐厅整体风格不搭的小食,比如猫饭,那还是他第一次吃到正宗的手工鲣鱼刨花。

 

手指在桌上的木漩上滑过十圈,就会有搭配着黑糖姜片的樱花茶端上来,这是他的定番。

 

年龄相仿的少年轻轻放下托盘,他没急着走开,反而凑过来看着立花慎之介的习题册。

 

「这个方程我不会解,」他嗓音略低,却温和干净,「上课的时候睡着了。」

 

立花慎之介用笔敲了敲纸张,「那边点单。」

 

一身侍者服的少年连忙跑去了邻桌。

 

立花慎之介捻了一片姜片衔在嘴里,勾了勾唇角。

 

违反学校规定打工的少年名叫日野聪,和他同年级,不同班,在他碰巧进入这家茶餐厅之前,他们甚至称不上点头之交。

 

那天在下雨,空气里很潮湿,他翻看一本小说入了迷,待到回过神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打落了花瓣,在地面积攒下没过鞋跟的水洼。

 

春末夏初,湿漉漉的空气黏在皮肤上,令人喘不过气。

 

「要借伞么?」

 

是少年主动和他搭话,一身整齐合体侍者服的身材修长的少年,别在耳边略长的黑色发丝下,掩不住一双狭长微挑的眼。

 

他手里一把便利店买来的透明长伞,随处可见,「我还有一把。」

 

立花慎之介见过他,在社团活动的时候,隔壁剑道部。

 

「打工违反校规喔。」他挑挑眉梢,接过长柄伞,「不过我会当做没看见就是了。」

 

少年笑笑,只道了句,「路上小心,多谢光临。」

 

无趣又完美的人。

 

立花慎之介走在路上,溅起的水花打在鞋面裤脚,这使他脚步更用力了些,长柄伞撑开抗在肩头,有雨水拍打在脸颊,冰凉。

 

还是少年的中二心思,他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只因这把长柄伞让他在一瞬间觉得,他可以拯救世界。

 

第二天课间把伞归还回去的时候,少年正趴在教室最后排桌子上睡觉,被同班同学叫醒抬起头看向后门口的立花慎之介,额头上烙着袖扣留下的印子。

 

那时,立花慎之介知道了他的名字。

 

「要去看电影么?」

 

立花慎之介将最后一片姜片填进嘴里,捻了捻手指,「多了一张票。」

 

「哎?」日野聪还在研究那道微分方程,还是在休息间隙讲给他听了,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谁的票?」

 

不问什么电影,他的重点总是有些奇怪。

 

「前女友,」立花慎之介平淡淡地回答,「中午分手了。」

 

日野聪这才从习题册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原来你有女朋友啊……」

 

「很意外?」

 

周末的下午仍旧客人不多,不远处有人小声交谈,没人点单也没人留意他们,闲了这位年轻的服务生。

 

「有一点。」日野聪诚实地回答。

 

「你呢,」立花慎之介伸了个懒腰,「有没有女朋友?」

 

日野聪摇头,「但是我有喜欢的人。」

 

这次轮到立花慎之介略感意外,他眼角一眯,「谁?」

 

「广末凉子。」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立花慎之介被噎了一下,旋即笑的前仰后合。

 

日野聪也笑了起来。

 

「要不要去看,」立花慎之介找回了之前的话题,「电影,一起去?」

 

「两个男的……有点奇怪啊……」

 

「去吧,呐~」

 

夏天匆匆来临,窗外的紫阳花露了颜色,令人不快的潮湿渐渐蔓延开去。

 

「嗯……那就去吧。」

 

仿佛少年毫不自知,却又悄悄冒出头来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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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炒面面包和章鱼小香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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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昨天的电影讲什么来着。」

 

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日野聪正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今天有两份兼职要做,记事簿上写着「去超市,想吃薯片」。

 

其实是洗涤剂快用完了,冰箱里的蔬菜也即将告罄。

 

「撒……四十九日告别的故事。」

 

他叼着牙刷,心里惦记着翘掉社团活动,随手将电影名回复了过去。

 

「哦,」回信来得很快,日野聪看了看时间,估计对方应该在吃早餐,「你说在我死掉之后,会不会有人也把我的生平写下来?我未来的妻子应该不知道现在的我做过什么吧。」

 

最近已经适应了对方的突发奇想,日野聪将没有加热的鸡蛋三明治塞进嘴里,居然认真地设想了一下。

 

「刚分手就惦记未来的妻子?」

 

可惜他是个扯开话题的好手。

 

「要在失败中吸取教训嘛……她说我不懂得收拾房间做家务。」

 

窗外传来电车通过时警示铃呼啸的声音,距离住处不远有个电车站,直达学校,这也是日野聪选择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第二是租金比较便宜。

 

他蹬上鞋子拎起背包出门,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没有装饰的钥匙和准备中午买炒面面包的零钱,翻看着邮件。

 

「所以……我现在在学习打扫房间和做便当。」

 

噗……日野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对方喜欢在每一句话的末尾加上不同的表情符号,就像勤娘子花藤透过屏幕绕上来,扯得他唇角上翘一样。

 

早班电车一如既往的拥挤,紧巴巴的关节筋骨提醒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社团活动,电车摇晃着,有隐隐约约的香水味化在空气里,令他想起那个少年身上也有种浅淡的好闻的清香。

 

「那……等你死了,我去把高中的空白为你补上吧。」

 

他输入这行字,老式按键手机滴答作响,引得身边同龄的学生党频频侧目。

 

比如说——高中三年级第一学期某个周日下午,立花慎之介向日野聪借了一把长柄伞。

 

发送。

 

是他先向立花慎之介搭话的,一个周末的下午,一身常服的少年看起来像是复习,教科书堆在桌上,却捧着一本小说喝了一杯樱花茶,就着一盘并不受欢迎的黑糖姜片。

 

等他合上书结账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雨已经落了很久了。

 

最初日野聪只是看着他,少年和他同般年纪,同个年级,在社团活动时见过,隔壁弓道部。

 

他站在门口,天色有些阴沉,他略卷的咖啡色短发顺泽地搭在耳边,一张精致小巧的侧脸上镶嵌着微翘的眼睫,和略略撅起的唇瓣。

 

像是在热水中沏开的盐渍樱花。

 

看着门外的雨幕,眼睛明亮着。

 

看到他马上就要冲进雨里甚至还有点小雀跃的样子,自己便不自觉地搭话了。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精致,搭在弓弦上一定非常漂亮。在递过伞的时候,日野聪这样想。

 

随后觉得自己像是个变态一样。

 

他们的班级之间有一条不长的走廊,经过养着绿萝的窗台,攀谈的男生和女生,经过很多个教室门口。

 

「你来干嘛?」

 

立花慎之介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桌子上摆着还没打开的木质便当盒,精致的,价格不菲。

 

「蹭便当。」日野聪拉过一把椅子,教室里人很少,现在越来越多的学生选择去食堂抢那份特供猪排饭。

 

他却在整个上午都莫名其妙地惦记着这个人亲手制作的便当。

 

他笑着举起手里的东西,「怎么样,炒面面包分你一半。」

 

立花慎之介眼角一跳,即将进入的梅雨季节令一丝潮湿的风掠入窗棂,黑板上留下的板书还没有擦掉,上一节是英文课。

 

「日野君撒,」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煎成红色的章鱼小香肠,一旁搭配着新鲜的卷心菜丝,「有没有特别讨厌的事?」

 

日野聪注意到他比男生更为纤细的指尖上缠着创可贴,应该是做便当时留下的。

 

「有喔,」他用从便利店要来的竹签叉起一个香肠,火候不太好,有些烧焦了,「五岁的时候……」

 

「喂……」吃香肠和胡说八道,立花慎之介不知在制止他哪件事。

 

「我认真的!」这么抗议着的日野聪却是在笑,没有一点说服力,「五岁的时候我从旧金山回国,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要我说句英语听听,很烦的。」

 

「哦,」立花慎之介点头,撕开炒面面包的包装袋咬了一口,「那说句英语听听?」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咀嚼的声音,「日野·圣弗朗西斯科·聪」

 

日野聪一愣,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后来时不时地,日野聪就用一口掺杂着不伦不类卷舌音和英语单词的日语逗立花慎之介开心。

 

没有下雨的征兆,阳光静悄悄地洒进来,落进少年颜色略浅的眸子里,一种被称为姬空木的卯月花正在绽放,有花瓣凋落。

 

「四月快要结束了撒……」

 

日野聪突然觉得,如果在很多年后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应该会很羡慕这个富有又贫穷的年纪,在一如既往无所事事的正午,和不同班的少年分吃一个面包一盒香肠,开一些半真半假的少年间的玩笑。

 

也许不会记得下午为了什么翘掉社团活动,即将去超市买些什么,也不会记得他们此刻都说了什么。

 

却只是希望那时,自己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和红色章鱼小香肠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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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剑道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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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园祭的那天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子雨,湿凉的水汽混合在逐渐升温的空气里,粘粘的不是很舒服,天空来不及变得阴沉,便自天际开始,染上了紫阳花一般忧郁的颜色。

 

这场雨为本来人气不高的剑道部带来了好运,不少为了躲雨的学生冲进了剑道馆,本来身穿剑道服却在门口搭台卖凉糕的三年级部长一见,立即喜出望外地将清一色的男部员拽起来,命令他们进行余兴表演。

 

立花慎之介懒散散地站在门边,他手里还捧着多年损友塞给他的甜味玉子烧——因为卖相太差严重滞销,虽说味道还算说得过去。

 

弓道部的表演安排在傍晚天黑之后,他现在难得清闲。

 

剑道是很排斥外行的项目,立花慎之介扫了一眼身边捧着手机和同伴聊化妆的女生,如此认为。道馆即使通过风也令人觉得闷热难耐,他毫无食欲地将吃了一半的玉子烧包进包装纸捏在手里。

 

「啪!」

 

清脆震耳的一声厉响仿佛竹刀狠狠抽在耳膜上,回音「嗡」地一声在立花慎之介耳边旋绕不去,令他骤然回想起高中之前在剑道师父那里修习的日子。

 

身边的女生吓得一抖,猛地抬起了头。

 

穿戴了全套护具的部员令观众看不清样貌,却掩盖不了身材的挺拔修长,正值身体成长的年纪,被一身深色道服勾勒的少年筋骨抽长,不同于成年人的健壮,但也渐渐摆脱了少年人的纤细瘦弱。

 

他脚下稳妥,关节分明的手指一节一节握住竹刀刀柄,看似漫不经心,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沉稳自小臂指尖蔓延开去。

 

这个缓慢又冗长的过程仿佛一根摇摇欲坠的蛛丝,一点点地,在逐渐变得厌倦的情绪之中,将紧绷的心绪越勒越紧。

 

他脚步猛地一错,只是在一眨眼间,对方袭来的刀锋堪堪贴着他的脸颊擦过,手腕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他栖身上前,竹刀在电光火石间,击中对手的侧肋。

 

只是在这一瞬间,无论内行还是外行,都感觉到了彻骨入髓的震撼。

 

立花慎之介觉得自己喉咙发烫,他险些将一声叫好脱口而出。

 

少年向围观学生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顺手掀掉了脸上的面罩。

 

漆黑略长的发丝还带着汗珠,被面具带起,路过他同样漆黑狭长的眸子,那眼角有一抹明朗又温沉的弧度。

 

耍帅的老爷爷。

 

立花慎之介腹诽,他还记得这家伙睡在课桌上被叫醒时一脸迷糊的样子。

 

被雀跃的女生包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立花慎之介想退出道馆,门外不知何时没有了水声,雨应该已经停了。

 

「慎酱!」

 

像是在喊自己的女朋友一样,立花慎之介只觉后背一凉,自己已经被女生们齐刷刷扫过来的视线锁定。

 

「等等我,」日野聪几步过来,穿过围观的学生,他甩掉身上沉重的护具,「表演结束了,我们出去转转。」

 

他没有在护具下面穿正规的道服,只套了一身运动社团常见的长袖运动衫,道场外沿摆着几双属于男生的运动鞋,他踩上其中一双,磕了磕鞋尖。

 

顺手卷起了袖子。

 

三年级C组的日野聪,身高170公分,剑道部……

 

他听到有女生在小声交谈,转身走出剑道馆的时候,身后有少年穿过人群时小声道歉,向他跑来的声音。

 

有些人,生来就是一种罪过。

 

 

雨停了,室外的人渐渐多起来,和道馆内完全不同的新鲜空气冲入呼吸的一瞬,立花慎之介又想起了手里吃了一半的玉子烧。

 

「要吃么?」

 

他打开包装,仔细切割成小块的煎蛋已经开始散开,煎得过了火,泛起倒胃口的深褐色。

 

「这……」日野聪先顿了一下才笑了,「慎酱做的?」

 

被无声地嫌弃了,他知道。

 

「不是,」立花慎之介严肃地否定,「我做得还不如这个。」

 

日野聪笑起来,他捻起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做出一个夸张的美食评论员应有的表情。

 

「太甜了。」

 

他评价。

 

「你不喜欢吃甜食?」

 

一只幼小的虎斑猫路过他们身边,立花慎之介记得曾经校园里有过一只纯黑色的大猫,被学生们喂养得圆润富态,自己也曾经一边嫌弃它脂肪丰富的小短腿,一边将午餐分给它一半。

 

后来这只猫不见了,也没人太过于记挂,渐渐便被学生们遗忘。

 

他把最后一块玉子烧掰碎了喂给了这只琥珀色眼睛的虎斑。

 

「还算是喜欢的,」日野聪回答,「我没有特别喜欢或者特别讨厌的事。」

 

「哦,」立花慎之介摸了摸小猫毛茸茸的小脑袋,「说句英语听听?」

 

日野聪失笑,他抽出一张消毒纸巾为立花慎之介仔细地擦了手。

 

他们在校园里转了转,路过某个社团射击对战游戏摊位的时候,立花慎之介赢来了一只小巧的茶犬钥匙扣。

 

他将挂件吊在手指上放在眼前,抹茶绿的小狗一脸呆萌,直直地看着他。

 

「我更喜欢这个。」他指了指日野聪在另一个摊位得到的猫咪挂件——茶色斑纹,正懒洋洋地蜷成一团。

 

「那交换吧。」日野聪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没有装饰的钥匙,接过立花慎之介手里的茶犬,「这个颜色会让我想起店里的抹茶红豆卷。」

 

「新品?」立花慎之介随口问,小猫蜷在他的掌心,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嗯,很便宜的,下次尝尝看?」

 

「哦……」立花慎之介点头,「你请客。」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一天的结束和并没有太多的实感,正因为这样,立花慎之介喜欢将每一天的事情记录在电脑里,像是生怕时光会带走他们一样。

 

「我要去换衣服,」他看了一眼手表,「表演快要开始了。」

 

「我去道场等你。」

 

立花慎之介想,今天应该没有什么好写的,只是得到了一只挂件,看了一场剑道表演……

 

和一个人,一只猫一起,分吃了一枚烧焦了的玉子烧。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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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弓道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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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令人上瘾,尼古丁,酒精,咖啡因……

 

或者说,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时的感觉。

 

日野聪是很喜欢雨后的,尤其是雨后的黄昏,天际的火烧云泛起亮丽的江户紫,被残阳燃烧殆尽,一点点席卷而去,在一片深邃的黑暗中死亡。

 

他站在弓道部的表演场地外围,已经有不少学生围聚过来,大多是女生,男生们准备学园祭结束时燃放的烟火。

 

他切实体会了一把下午时那人在道馆观众席之中的感觉。

 

立花慎之介很不同,他总是在笑着,一双眼睛颜色略浅,洋溢着某种稍纵即逝的光,对这个世界都充满了好奇和热情。

 

这样的人就算不能改变世界,也会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身边的人。

 

日野聪突然这样想,就像下午的射击游戏,他绷紧了微翘的唇,微微扬起下巴一脸专注的样子,令自己都不禁对这种兴趣寥寥的游戏心里发痒起来。

 

真的只是对游戏么?他问自己。

 

虽说同为武道部,弓道部有种更加文静淑雅的气质,筈羽自指尖脱离的一瞬,箭镞擦过空气的细小嗡鸣伴随着气流的旋转,直冲靶心。

 

少年是最后一个走上场中的,只有他一个人。

 

纯白色的襦袢式筒袖自腰间收进深蓝色折裙之中扎紧,将他本就修长的双腿衬托得更加颀长,他脊背挺直,纤长的后颈几缕咖啡色的发丝,半遮半掩在纯白的领口之中。

 

日野聪看不清他的脸。

 

他踏开双脚,箭身搭上弓弦,手臂舒展,弓箭在头顶划出半个弧度,稳稳与视线齐平。

 

这个动作撑开了他的肩胛,少年笔直的脊背更加延展开去,将他比同龄少年更加单薄的侧影拉伸成一道长弓。

 

有其他部员上来,点燃了他的箭镞。

 

一团火苗倏然映亮了黑暗,日野聪这才得以看清他微微眯起的眼和绷紧的唇线。

 

以及他露在弓悬外修长苍白的手指。

 

火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跳跃着,在他白皙的脸侧落下层次分明的阴影,勾勒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帅气夺人。

 

筈羽擦过指尖,他似乎听到弓弦颤抖的声音,箭镞携带着一道刺目的橙红割裂夜色,令人回想起夜间轰鸣着自城市中心飞驰而过的列车。

 

少年姿势未变,残心——他将弓道的最后一步都完成得不可挑剔。

 

锋利逼人又温文尔雅。

 

「咚」的一声,火光精准无误地命中靶心,点燃一片篝火。

 

日野聪微愣着。

 

好像有什么直直地射进了心里。

 

 

房间里很冷,夜深了,温度突然降了下来,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阵雨。

 

日野聪缩在被子里,他有些体寒,很难依靠自己的体温积攒热量。

 

狭小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本来打算拿出去晒的被褥和打算清理的榻榻米都因为突如其来的雨只好耽搁,学园祭之前的一周训练时间,他都没有机会翘掉社团活动,结束的当天空气却潮湿得一塌糊涂。

 

「睡了么。」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冷空气钻进被角,他蜷起腿,觉得手机屏幕的光有些刺眼。

 

「睡了,在梦游。」回信来得很快,日野聪猜对面的人应该是在打手游,「什么事?」

 

「今天说的抹茶红豆卷,是周日特供。」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讨厌,却忍不住地想笑,「我忘记告诉你了。」

 

过了半分钟,手机「嗡」了一声,他甚至能从回信的震动声中感觉到来自少年的愤怒。

 

「你睡傻了吗?!」他看到后面一个炸毛的颜文字,「这种事明天见面再说不行吗?我现在很饿啊!」

 

噗……日野聪想象了一下对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窝在枕头上咬牙切齿的表情,莫名地联想到了前些天为店长试吃的花生味麻薯团子。

 

于是他听到自己的胃也传来「咕——」的抗议声。

 

「周末要不要去尝尝?」他想起冰箱里还有超市特价日买来的沙司,用来制作鸡蛋三明治的吐司面包也塞在夹层里,希望还没有过保质期。

 

「我租了电影DVD,要不要等我中午下班后去我家一起看?还有很多特价日买来的食材都没有吃完。」

 

「为什么?」

 

「自己吃饭很无聊的,」垃圾袋里塞着便利店的一次性便当盒,一个人就是没有好好做一顿饭来吃的欲望,「租来的DVD自己一个人看太浪费了。」

 

回信大概是在十分钟之后,在日野聪险些放下手机睡选择觉的时候,他被震动声吓了一跳,心里却是难以察觉地雀跃了一下。

 

「抱歉刚刚睡着了……」屏幕上一个困倦的颜文字,「好吧。」

 

也许是懒得思考拒绝的理由,也许是别的什么,日野聪并不想做这种无聊的猜测。

 

他答应了。

 

房间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日野聪闭上眼睛时想,今天是周几来着,距离周日还有几天?

 

夜色融合在视野之中,脑内传来睡眠的讯号。

 

却有一道橙红色的火光笔直地烙印在虹膜之上,久久消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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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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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上午,茶餐厅的客人仍旧稀少,舒缓的听不出唱腔的音乐在空气中回绕,伴随着樱花茶的味道,这次似乎混合进了浓郁的奶香。

 

少年少见地没有把成摞的教科书摆在桌上,另一个少年也少见地没有为客人点单。

 

「梅雨季了,」日野聪搅拌着杯中的浅粉色饮品,「樱花奶茶变成了招牌。」

 

「哦。」立花慎之介点头,他一身宽松的休闲服,露出笔直好看的锁骨,「味道还好。」

 

日野聪笑笑,他笑容有几分不同于同龄人的独特温沉,令立花慎之介觉得口中的奶茶突然间少了几分倦人的甜腻。

 

他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在穿着上用心,简单的深色长袖外套卷起袖子,尺骨清晰的手腕上套着一块黑色的手表,牛仔裤腿塞进半长不短的靴子里,有几分不修边幅。

 

却是很引人瞩目,立花慎之介吃掉最后一块抹茶红豆卷,不满地想。

 

「试试看穿亮色吧。」

 

他突然说,日野聪愣了一下,「装嫩的老爷爷?」

 

于是他们都笑起来,立花慎之介知道自己一向笑点很低。

 

「明明只有十几岁而已。」

 

窗外是这一周内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店铺擦的干净的玻璃窗,落在指尖上,在金属刀叉的尖端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你不吃?」

 

甜点味道不错,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叉起了日野聪碟子里的抹茶卷。

 

「慎酱吃吧,」少年将精致的点心向立花慎之介手边推了推,「我在减肥。」

 

……立花慎之介叼着叉子白了他一眼。

 

不远处被拐角遮去一半的座位上有一对散发着甜蜜气味的同龄男女,立花慎之介扫了一眼,认出了那个同年级的男生——前些日子刚刚接受了弓道部一年级学妹的表白。

 

不是这个女生。

 

「唔啊……」他感叹,「青春。」

 

日野聪反应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慎酱的话,可以原谅脚踩两只船么?」

 

他像是顺着情景提问,奶茶喝了一半,浅粉色和纯白色的瓷杯,很衬他不戴装饰的手。

 

「不可能原谅吧,这种事。」立花慎之介将视线移开,很快地回答,他承认他在心里鄙视自己了。

 

「那暗恋呢?」日野聪立刻意识到思维扯得太远,补充了一句,「呃……我的意思是……一起暗恋两个人什么的。」

 

「哈?太奇怪了吧这种假设。」少年眯起眼睛笑,难得的好天气令他的心情都惬意轻松起来,「首先我不会暗恋哦,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她占为己有。」

 

他喝了一口奶茶,「暗恋什么的实在太悲哀了。」

 

「也对呢,」日野聪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太奇怪了。」

 

晴天,直到他们离开茶餐厅的时候都保持着晴天,一抹不详的携带着水汽的风掠过街角,立花慎之介抬头看了看天边,有什么即将到来。

 

他一定是那种不会说出口的性格吧,他想。

 

暗恋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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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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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左右,还是下雨了,算不得大,却也足够将人淋得湿透,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明亮的光,空气也沾饱了水汽,潮湿得令人胸口发闷。

 

雨水被紧闭的玻璃窗隔绝在外,因为看DVD的关系,又在其上遮了一层厚厚的窗帘。

 

房间里阴暗沉闷,电视屏幕反射的莹白的光映在脸上,他们靠着床,立花慎之介抱着膝盖,把下巴枕在上面。

 

他光着脚,脚趾无意识地蹭在一起,扣着榻榻米。

 

日野聪强迫自己把视线转移回屏幕上,却又不经意地飘向其他地方。

 

房间明明打扫过,却生怕有哪里出了差错,晚饭要准备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吧,还有什么需要留心的么……

 

「啊,这个演员,」立花慎之介捻起一枚薯片放进嘴里,「我还挺喜欢的。」

 

薯片的大包装袋被撕开一个豁口,有完整的薯片探出头来。

 

「看起来不错。」

 

日野聪应和,他从来没见过屏幕上那个看起来年轻漂亮的女演员。

 

台词的声音,音乐的声音,混杂着雨水落地嘈杂的声音,塞满了逼仄的房间,像是能从耳朵里掐出水来一样。

 

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身边人悠长缓慢的呼吸声。

 

电影十分顺利地进行着,日野聪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听到男主角刚刚说了什么。

 

所以,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时候,似乎已经有些晚了。

 

屏幕上的男女不知何时纠缠到了一起,在Kingsize的大床上,重重地陷了下去。

 

没人告诉电影有这么一段,租DVD的店员也没说!

 

日野聪觉得关节像是锈住了一样,动一动都会发出「咔嚓」的响动。

 

他一动不敢动,暧昧的喘息声顺着播放器渗透进空气里,混合着黏腻的水汽,显得越发令人喘不上气。

 

皮肤摩擦的声音,喘息和接吻的声音,刺激的画面,虽说不算太过露骨,却反而多了一种羞怯隐晦的意味。

 

他想偷偷扫一眼身边的人,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却觉得这种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显得那样欲盖弥彰。

 

只属于这个年纪的羞怯和冲动在身体内碰撞,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两个人各怀心思,却默契十足地强装镇定。

 

日野聪懊恼地感到自己耳朵发烫。

 

明明平时都那么游刃有余地说着黄段子……

 

其实只有半分钟左右的画面,却漫长得难以置信。

 

「阿诺……」他努力调整好情绪,开口时却发现喉咙仿佛暴晒过的海绵,「要不要喝可乐……」

 

他侧过脸,少年的侧颜近在咫尺。

 

他的唇真好看,这不是日野聪第一次产生如此想法,少年唇瓣比常人略翘,很薄,颜色浅却不是缺少血色,和饱满的额头笔挺的鼻翼一起,形成一道精美的线。

 

有什么在这一刻发出岌岌可危的崩塌声,体内尚未冷静的血液再度沸腾起来,日野聪猛地贴近,一瞬间,他看到少年浅色的眼睫绷紧着,仿佛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唇和唇的距离,仅供呼吸纠缠。

 

雨声被无限地放大,蛮横地冲刷掉其他声音,闯进耳膜,在压抑气闷的小房间里,仿佛猛烈的重金属鼓点狠狠地敲在心上。

 

少年的呼吸不算炽热,安静地,却越发剧烈地,打在唇上,有种雨后湿润又色气的触感。

 

窗外经过的电车发出拖长的鸣笛声,日野聪一震,方从梦中醒来一般。

 

「粘在……嘴角了……」他强忍住手指的颤抖,擦掉立花慎之介唇边的薯片碎屑,「我去拿可乐……」

 

那蝶翼才在此刻颤抖了一下,水珠凋落了。

 

他逃跑一般出了房门。

 

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日野聪很清楚这是梦。

 

他吻着少年的后颈,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在他的掌心。

 

那双微翘的唇瓣泛起水色的微红,湿润的液体还残留在手指。

 

他们做完了午后的那件事。

 

日野聪惊醒的时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一。

 

床头柜上摆放着还没来得及归还的DVD,吃了一半的薯片也放在旁边,厨房里应该还剩着昨晚没吃完的鸡蛋三明治,可乐瓶丢在垃圾桶里。

 

这个麻烦的年纪,生理总是比心理来得诚实。

 

他慢慢坐起来,掀起被子,更换床单。

 

要晾多久才会干透呢……该死的梅雨季。

 

重重叹了口气。

 

+++++

 

 

—07—

 

星星形状的钥匙

 

+++++

 

为了准备夏天的高中联赛,许多社团都加紧了训练,尤其立花慎之介这种中坚力量,一放学就被主将堵在教室门口押送到了弓道馆。

 

于是他看到正偷偷摸摸拎着书包准备跑去打工的日野聪,也被那位卖凉糕的主将抓了个现行……

 

他一路回味着日野聪那精彩纷呈的表情,越想越觉得绷不住唇角边的笑,少年还是顽固不化地卷着校服袖子,领子却竖起来,严严实实地遮住颈项。

 

弓道服松垮垮的很舒服,他将弓悬戴在手上,突然间就想起了前些日那个莫名其妙的距离。

 

那时他也很尴尬,黏腻的空气黏腻的画面,那些少年人无伤大雅的玩笑就这样被摆在两个人面前的时候,说不尴尬是假的。

 

却没等他松了一口气,对方便骤然贴近了。

 

耳尖传来窘迫的微烫的感觉,他突然觉得身上宽松的衣服都变得紧巴巴的,转身离开更衣室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那一定是个意外,他告诉自己。

 

至于当时的心情究竟是侥幸还是遗憾……他舔了舔下唇。

 

他并不想知道。

 

部员整齐地跪坐成一排,主将正拉开弓弦,立花慎之介轻手轻脚地跪坐在一旁的空位。

 

身边就是那天表白成功的一年级学妹,他想起茶餐厅的一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模样,不想被父母知道的,不想被这个朋友知道,另一个朋友却可以知道的……

 

主将叫他来做示范,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身后有女生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也一样,无论是在班级还是社团,他都保持着一副温文尔雅清冷孤高的形象,面对朋友却是满口黄段子不定期发作……

 

他的分类很明确,朋友,同学,亲人……

 

箭上弦,手指传来的紧绷疼痛的感觉,早就已经熟悉适应。

 

现在分类又多出了一个——

 

日野聪

 

剑道部跑步的队伍路过,少年在队伍的末尾,不急不缓地跟着。

 

向这边看了一眼。

 

「咚!」

 

日野聪面前的自己,自己面前的日野聪。

 

他慢慢撤回双腿,对目瞪口呆的主将表示了一下歉意,退回自己的座位。

 

终归只不过是潜意识里,自己想给对方看到的模样罢了。

 

箭镞偏离靶心,颤抖着钉在了外环。

 

带着少年只有自己才能知晓的隐秘心思,全部偏离了看似既定的轨迹。

 

 

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对他们三年级来说,这次县大赛就是告别赛,学校不允许他们在社团留到春高,夏天急匆匆地迈开脚步,将槐树压上一层雪白。

 

立花慎之介大多数时间都在指导一二年级的学弟学妹,一位脸红红的女孩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香味道,令他鼻子痒痒的不太舒服。

 

夜空在头顶很高的位置,点缀着几颗碎星。

 

他走出校门,少年正倚在门前粗壮的槐树旁,浓郁的花瓣混合着浓郁的花香,破碎在晚风里,打湿了下午时淅淅沥沥的雨水的味道。

 

「慎酱,」日野聪举起手中的纸袋子,「便利店的肉包,正好还剩两个。」

 

「打工,没问题吗?」

 

立花慎之介接过纸袋,温暖的触感渗透指尖,一旁的少年已经咬了一口包子,呼着热气。

 

「没问题,」他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推掉了两份兼职,老师找我做了毕业指导。」

 

「成绩很差?」立花慎之介一副了然的口吻。

 

「没有,」日野聪笑了,「是太过稳定了,中等水平,老师说如果我努力,是可以读大学的,让我好好考虑。」

 

他顿了一下,「还有县大赛,这个夏天就真正结束了撒。」

 

「哦——」立花慎之介拖着长音,少年走在他斜前方的位置,一身黑色的制服套在运动衫外面,解开扣子,敞开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荡着。

 

他走的不快不慢,用不轻不重的嗓音将他们即将面对的抉择摆在面前,用一种毫不在乎的语气。

 

立花慎之介突然便被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情绪拴住了脚步,少年初拔幼芽的细腻,百思不解的矛盾,撕开了就再也无法愈合的心绪。

 

仿佛有铁水一般滚烫的液体从中倾泻而出,夜色趁虚而入,在他身上冲撞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杂乱无章的躁动。

 

夜空中传来几声聒噪的鸦啼,前方的少年似乎要融入那片夜色之中。

 

「也许有些东西,只拥有这不到一年的时间。」他这样想着,居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日野聪的衣角。

 

他们同时被凝固的时间静止在了原地。

 

「慎……酱?」

 

少年半回过身,立花慎之介看到他漆黑的眼,有细微的明亮一闪而逝。

 

「啊……」他放开手,脱口而出,「有流星。」

 

日野聪抬起头,夜空仿佛要坠落下来,巨大的幕布下银色的光稀稀疏疏,一直蔓延到地平线之外去了。

 

在那之下,是渺小的他们。

 

「慎酱许了什么愿?」他问。

 

藏着不想被对方猜到的,渺小的心意。

 

「希望日野君能一直请我吃肉包,」立花慎之介一本正经地回答,「到毕业的那一天。」

 

他们对视一眼,一同笑了起来。

 

为这份心意,规定一个渺小的期限。

 

+++++

 

 

—08—

 

初夏颜色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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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团的晨练是绕着后山的盘山公路慢跑,日野聪偷偷脱离队伍抄了条小路,小路上有一棵洋槐,树下有台常年断货的自动贩卖机,初夏时节笨重的铁皮机器上常常积攒着一层厚厚的纯白色花瓣。

 

于是他看到了同样偷懒的立花慎之介

 

少年裹在黑色的运动衫外套里,蹲在自动贩卖机前,薄薄的细汗残留在颈间,被浅色的阳光涂抹开流畅的线条,一路延伸到运动衫宽大的领口,勾起若隐若现的弧度。

 

他圆润的耳廓掩藏在咖啡色的卷发下,一双眼睛眯着,似是将这晨间最美好的颜色都收了进去。

 

「哟,日野君~」

 

长长的黑色的袖子盖住了他的手背,只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指尖,他伸手捞住掉落下来的罐装饮料,偏过头来,纤薄的嘴唇微微一翘。

 

下颌扬起的瞬间,日野聪看到他不甚明显的喉结,随着话音滚动了一下。

 

「要喝么?」

 

他的指尖捏住罐子,漫不经心地晃了晃。

 

就连这个动作都是散漫却色气的。

 

想扒开他的衣服从指尖吻到咽喉——日野聪只觉心口狂跳,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狠狠吓了一跳。

 

「不……不了,」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敷衍,「谢谢。」

 

「哦~」立花慎之介站起身,点点头拉开拉环,他仰起头喝了一口,湿润的水雾沾在薄薄的翘起的唇瓣上,他舔了舔唇角。

 

日野聪强迫自己避开了视线。

 

头发有些长了,回头的时候感觉到发尾扫过后颈,前些天想过要剪却总是忘记,日野聪下意识伸手顺了一把,已经在衣领处翘了起来。

 

「真羡慕直发啊……」拎着饮料的少年突然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尾,「意外的扎手啊~我还挺喜欢的~」

 

他手指温凉,像是沾染上独属于这个季节的水汽,先是撩过发丝,旋即不经心地擦过了日野聪的后颈。

 

仿佛被小猫的尾巴扫过一般……日野聪心跳慢了一拍,扫在心尖上。

 

「我先走了,部长又要唠叨了撒~」立花慎之介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潮湿的天气,少年揉着他乱糟糟的短发嘟囔了一声,「该死的天然卷。」

 

他卷起袖子和裤腿,白皙的小臂露在纯黑色布料外,运动鞋下和清秀的脚踝之间,有一小截纯白色的袜口。

 

「明明很可爱。」

 

日野聪碰了一下自己的发尾,那里越来越烫,变得酥痒起来。

 

还是不要剪了吧……

 

 

于是整个上午,日野聪没有将老师说的任何一个字听进去。

 

马上就要进入七月,闷热的空气逡巡在教室里,窗口带来一丝欲说还休的风,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着即将开始期末复习的噩耗。

 

他应该会经常去店里了吧……日野聪想,那人一直都是喜欢去店里复习的。

 

少年间的心思总是很奇怪,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明白了什么,却又抱着某种可笑的侥幸,一边因为这份心思窃喜,又同时顾忌着隐隐发疼。

 

课间时间老师又找了他一次,询问他的毕业意向,昨晚打工的茶餐厅老板也找过他,有意将那间店转手给他。

 

老板知道他存了些钱,也知道他之前没有读大学的想法。

 

他突然很想知道立花慎之介是怎么想的,离开这里读大学?还是留下来……

 

他们对彼此的事,一无所知。

 

 

「我?」中午一起吃便当成为了定番,少年捻起盒子里的三明治咬在嘴里,「我要读医科大,老家有医院要继承。」

 

「诶?!」日野聪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慎酱不是本地人?啊不……慎酱家里……」

 

立花慎之介斜了他一眼,「反正早晚要回去,就说趁着高中出来看看,这所学校要比老家的学校好很多,也有亲戚定居,父母也没反对。」

 

他手边是喝了一半的柚子汽水,天气热的燥人,汽水瓶外结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流淌下来。

 

「日野君呢?」

 

日野聪情绪复杂地点了下头,「我也是,不是本地人。」

 

他说完才意识到对方似乎不是在询问他这个问题,忙补充道,「毕业的事,还没想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盒子里的便当变成了两人份,装饰用的小番茄和西蓝花也是两个,立花慎之介好像只是随口问问,没有很感兴趣,指了指盒子,「快吃掉。」

 

他一直断断续续地哼着一首歌,调子很好听,配合着他清澈干净的嗓音和暧昧不清的音节,日野聪觉得仿佛是窗外六月末的天气,沉甸甸地湿润着,却又轻巧得摸不着抓不到。

 

总是有一种人,令人猜不透心绪,他的直白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朋友间的笑闹,他的回避又好像毫不在意的无心之谈……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さよならだけが人生だ」

 

他只听清楚了这半句歌词,不知对方是从哪里听来的,咬在唇齿间翻来覆去,却只有开头这几个含糊不清的发音而已。

 

真是令人生厌的歌词。

 

日野聪应了一声,他咬了一口三明治,新鲜的生菜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退一步两不相干,进一步自作多情。

 

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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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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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收拾好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八点,日野聪坐在榻榻米上长长呼了口气,他套着宽松的短袖短裤,随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八月末,暑假即将告罄,不上不下的成绩单被随便压在某个箱子里,垒在墙角。

 

他搬家了,之前的住处到了租期,令他搬到了这处刚好两人居住的老式居民楼的第四层。

 

有人合租,租金相对便宜了不少,合租的室友还没到,据说要过几天才会搬进来。

 

空调坏了,为了节约用电他本也没打算修好,风扇堆在一旁等着组装,他伸直了双腿,上身微微后仰,拉开领口用手向里面送风。

 

夏季的闷热带来无法言明的烦躁,上个学期就在急匆匆的期末复习中不了了之,和那些不清不楚的心思一起,杂乱无章,仿佛没完没了的梅雨,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塞进夏季的蒸笼,变成了一片禁锢在心口的水汽。

 

少年仍旧是稳妥的年级前三,放假的那天他们在学校附近的面馆一同吃了凉面,少年要了两瓶柚子汽水,说他请客。

 

然后……日野聪正巧透过窗户看到夏季的夜空,澄明得仿佛只剩下纯粹的墨色。

 

然后少年就搭车回老家去了,偶尔互发过几次邮件,每次都是中途戛然而止。

 

打电话更没可能,他泄气地想,立花慎之介不是个会煲电话粥的人。

 

阳台上挂着一枚房东留下的风铃,叮咚作响,矮桌上还摆着切好的西瓜,是路过水果超市时狠心买来的。

 

此刻却不是很有食欲。

 

如果能有人能和他一起趴在矮桌边就好了,他突然这么想,那人也许会毫不顾忌地把小腿搭在他身上,笑得像孩子似的……

 

日野聪,他叹气,你没救了。

 

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他抄起来扫了一眼,突然有种秘密被撞破的感觉。

 

「喂?」他舔了一下嘴角,「慎酱?」

 

「啊……」那边迟疑了片刻,「是这样的,我从老家回来了,正打算去新租的住处,房东把合租人的电话给我……」

 

日野聪感到心脏渐渐加快了跳动的频率,他曾经听说过一句很扯的话,足以在此刻令他信以为真——

 

夏天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少年大概是被巧合戳中了笑点,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孩子,「所以日野君,我在楼下。」

 

日野聪已经从阳台窗探出了身子。

 

夜空被路灯割裂开去,有半温暖的颜色顺着远处的灯火蔓延,落在少年身上,他一身休闲装,勾勒着纤细颀长的身材。

 

少年举着手机,抬起头,清秀的眉眼看得很清楚,那唇角边带着一抹愉悦的弧度。

 

故作轻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日野聪被噎了一下,笑了。

 

「晚上好~」少年模仿着戏剧社汇演改编得不伦不类的台词,「我美丽的朱丽叶~」

 

 

立花慎之介从老家带来了抹茶羊羹,纯粹的绿色为闷热带来一抹凉意,整整齐齐切割好的小块羊羹摆在碟子里,放在西瓜旁边。

 

「好热,」少年松垮垮的领子下露出笔直的锁骨,「日野君不热吗?」

 

本来是很热的。

 

日野聪扯过一把团扇用力对他扇了几下。

 

少年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他懒散地靠着床,捻起一块羊羹放进嘴里。

 

「慎酱的行李呢?」

 

「大部分送回老家去了,」立花慎之介舔了一下手指,嘴鼓鼓的,「只剩一个箱子,明天去取就好。」

 

日野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欲盖弥彰地拿起一块羊羹咬了一口,「好,好吃……」

 

「噗!这也会咬字吗,」立花慎之介笑得眯起眼睛,「啊也是,毕竟是上台自我介绍时名字都会说错的日野君嘛~」

 

窗户敞开着,终于有一丝风流淌进来,令少年唇角一抿,「好舒服。」

 

「喜欢的人的名字,我不会读错。」

 

日野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少年没有看向他,他的侧脸和颈线被夏日染上一点半透明的水色,白皙着。

 

「哦~」立花慎之介看似心不在焉,「广末凉子?」

 

风铃不合时宜地叮咚作响,敲碎了岌岌可危的心绪,少年们同时笑了起来,一如往常。

 

「我也是。」他说,旋即岔开话题,「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烟火~」

 

「诶!又是这样?两个男的?」

 

「去吧~呐~」

 

「嗯……那就一起去吧。」

 

却同时在心底,默念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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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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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猛烈的余热蒸腾着路上的每一个人,空气扭曲成奇奇怪怪的形状,日野聪在旧公寓二楼落满尘土的楼梯上歇了一次,他制服外套搭在肩膀上,衬衫解开领带和扣子,袖子挽到手肘,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好想洗澡……被一群社团后辈堵在闷热的道馆求指导的画面历历在目,他因此拖延了回家的时间。

 

错过了和那人一起回家的时间——

 

残阳落了一地,在日野聪看来,仿佛天空都点燃了一般,马上就会有火焰落下来将他烧个干净。

 

一只猫从四楼转交的地方悄然跳下,扭头看了少年一眼,毫不犹豫地跑下了楼。

 

明明昨天才喂过吃剩的鲭鱼罐头……日野聪叹气,这么快就恩断义绝。

 

猫的眼神令他想起没有等他自己回家的立花慎之介,虽然这并不能责怪对方,少年的眼神也是云淡风轻的,没多说什么,也没表现出任何的失望或者低落。

 

这使他却莫名地不安起来。

 

钥匙上挂着那只小小的茶犬,他拧开门,玄关处摆着少年的鞋子。

 

「我回来了!」他提高声音,蹬上拖鞋想先去自己的卧室将书包放下。

 

卧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不大不小的音乐声,日野聪愣了一下,向里面看进去。

 

立花慎之介正趴在属于他的单人床上。

 

少年该洗过澡,头发没有擦干,这使得他颜色略浅的卷发更加不服打理,凌乱地翘着,铺在赤裸的白皙的后颈上。

 

他将风扇开到了最大档,风从一侧吹来,将他随意套上的宽大的休闲T恤吹起了角,掀起来的衣摆将他一截腰线露在空气里,纤细流畅,又在关键处戛然而止,收进短裤里去了。

 

「回来啦,」他回过头一笑,抬起的小腿互相蹭了蹭,从裤管里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大腿轮廓,「我房间的电扇坏了,借你的用一下~」

 

很热,日野聪想,应该是残阳落下来了。

 

「会着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从胸腔的缝隙里挤出了这么几个字。

 

「没关系没关系~」立花慎之介心情很好,应该是买到了新专辑的关系,他向日野聪伸出胳膊,「看,我有好好打流感疫苗的~」

 

日野聪点了下头,他听到颈椎发出「咔嚓」一声,「我去洗澡……」

 

立花慎之介摆了摆手,转回去继续听他的新专辑,随口交代。

 

「我买了苏打冰棒放在冰箱里,等下拿来吃。」

 

日野聪应了一声,房间里的气温和客厅里不同,他揉了一把脸——该死的年纪。

 

该死的你。

 

 

少年换了个方向,他还是趴着,日野聪坐在榻榻米上靠着床,少年的呼吸打在他耳廓到肩窝的位置,令湿漉漉的发梢更加潮湿着,痒痒的难受。

 

日野聪捧着习题册,作业在下午自习时已经解决大半,他列了一个式子,用笔搔了搔耳边发痒的位置。

 

「这道题……」立花慎之介唆了一口冰棒,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习题册,「怎么做?」

 

「老师上课讲过哦,」日野聪被柚子味的冰棒冰得牙疼,吸了口气,「我们是同一个数学老师吧。」

 

「数学课睡觉来着。」立花慎之介大言不惭。

 

「学坏了喔,尖子生……」日野聪揶揄,「这道题看起来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看懂了这一点就很简单了。」

 

「哦,」少年点头,将冰棒咬得「咯吱咯吱」响,「真麻烦。」

 

看起来是几何的函数问题,他暗想,就像那句话一样令人讨厌——

 

友情以上……

 

风扇呼呼地吹着,日野聪压了一下飞起来的卷子,身后的人半晌没有动静。

 

「怎么了?」他不经意地放轻了声音,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没什么。」立花慎之介看他耳后到颈项的弧度,再看进少年的锁骨,肩胛,手臂……

 

「日野君的话……从来不考虑未来的事情啊。」

 

「哪一种?」日野聪轻轻笑了,「我不太擅长思考太过细致的事。」

 

哦,也就是说人生的大体规划已经确定了。

 

「我是个普通人。」少年温沉地笑笑,这令他显得有些老成。

 

他们其实是很相似的。

 

立花慎之介翻了个身,仰面倒在床上,灯光有些刺眼。

 

「慎酱呢,」日野聪轻声问,语气却不是上扬的,「未来什么的。」

 

「我要继承医院,已经决定好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很令人讨厌,「就没想过其他。」

 

至少是令自己讨厌的。

 

「嗯~」日野聪回手,揉了一把他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加油~」

 

该死的未来。

 

他咬了咬嘴角,盖上眼睛,将刺眼的灯光隔绝在虹膜之外。

 

该死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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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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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昏沉得像是塞满了暑气,喉咙中的刺痛感仿佛生锈的刀子划过,又被铁水浇过,动一动都会发出崩断一般的「嘶嘶」的声音。

 

周末,早餐三明治只咬了一口,手边的可可奶还冒着热气,已经尝不出味道。

 

「慎酱?」明明只在对面,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少年好像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凑近了些。

 

「嗯?」立花慎之介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很好,吞咽已经十分吃力了。

 

「脸很红啊,」他看到少年的脸近在咫尺,微微皱着眉,「你是不是发烧了?」

 

流感突如其来。

 

立花慎之介并不想承认,他前些天还在炫耀自己打了疫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抽了一下鼻子。

 

「我要去告医院。」

 

……

 

就像是心理防线崩塌了一般,一旦接受了「自己生病了」这样的事实,病魔便会毫不顾忌地攻略城池,立花慎之介躺在床上,被子拉得很高,直到下巴,将他紧紧地包裹在里头。

 

药箱里准备着退烧药,这让日野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体温计不知躺在哪个角落,立花慎之介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滚烫的,一阵阵的冷又从身体里蔓延上来,刺激得他将自己蜷成一团。

 

他小幅度地偏过头,看一身黑色居家服的少年忙前忙后。

 

他是不是长高了?立花慎之介眨了一下眼睛,眼皮有些酸痛,头发又长了,手臂看起来好结实,是练习剑道的原因吗……

 

他任凭自己胡思乱想着——能被这双手臂拥抱的女孩,应该很幸福吧……

 

「日野君,」喉咙颤抖了一下,第一个发音很不清楚,于是他又试着念了一次,「日……野……」

 

「嗯?」少年吹了吹玻璃杯里的热水,他走过来坐在床边,立花慎之介感觉到床面微微塌陷下去。

 

「先把药吃了。」少年将他扶起来,他的手掌比自己要宽一些,搭在后背上,「小心烫。」

 

他将水送到嘴边。

 

药片顺着喉管滑下去,有些恶心,立花慎之介锤了一下胸口,旋即感觉到那只手顺着脊背,不轻不重地抚慰着。

 

真温柔啊……

 

「日野君,有过女朋友吗?」

 

「突然问这个?」日野聪轻声笑了,他随手削起了苹果,「没有哦。」

 

「弓道部的缘下桑,喜欢你哟。」

 

立花慎之介盯着一点点下坠的果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起这种事,那双手真好看,压在水果刀上,虽然动作有些笨拙。

 

「啊……短发的那个?」他将苹果切成小块,堆放进床头的果盘里,声音轻飘飘的,就像在说早餐吃了什么一样,「我知道的。」

 

「诶——」苹果被递到唇边,立花慎之介张嘴咬住,他尝不出味道,只有酸蔓延开去,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

 

「不考虑一下?」

 

日野聪只是笑笑,苹果喂了两块,他们有些沉默。

 

沉默永远都是最好的催化剂,催生出猜忌和尴尬,心情仿佛吉他上的弦,不停地被自己拨弄着,越来越紧,几近崩断。

 

「想吃什么?」日野聪站了起来,「我去买。」

 

「蜜瓜。」立花慎之介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脸应该很红,嘴唇很干,他舔了舔。

 

「烧,退些了么?」

 

他看着少年,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如何,也许很空,毕竟很难聚焦。

 

所以他又舔了舔嘴唇。

 

少年的身影就这么压了下来,他一手撑着床头,紧接着,额头上传来柔软的,微凉的触感。

 

是他的唇。

 

立花慎之介十分感激他此刻被烧得迟缓的神经,直到少年直起身,他仍旧保持着刚刚的表情。

 

「我试一试……体温。」少年掩了一下唇,可能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欲盖弥彰,他又将手放了下来,「好些了……我去买蜜瓜,慎酱先睡一觉吧……」

 

他又拉了拉被子,转身快步出了房间。

 

少年终归还是少年——即便故作镇定。

 

立花慎之介听到关门的声音,他这才转动了一下眼珠,呼吸好像有些颤抖。

 

「喜欢一个人意味着,要把自己皮肤最薄最柔软的部位交给他。」

 

被少年用唇触碰过的位置滚烫着,那是一种不同于体温的热度,仿佛冰冷的荒原中燃起一点无名的火,压抑在地底的渴求被勾动起来,自最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却又只有空旷而无声的轰鸣。

 

「一旦被触碰就会被体温烧灼。」

 

于是火焰沉默地燃烧着,从额头一路蔓延到眼眶,将本就纤细的神经撩拨得所剩无几,催生出荒草一般的酸涩。

 

「对方稍微用指甲抓挠,皮肤就会轻易地裂开。」

 

该死的……他伸手去抓额头上冰凉的湿毛巾,却只触碰到眼角边支离破碎的痕迹。

 

仿佛一场无法发出声音的呐喊。

 

「只要有那个意志,仅仅一握,便是致命伤。」①

 

总有那么几许遥不可及的温柔,兜兜转转,转眼便散进风里,无影无踪……

 

立花慎之介闭上眼睛,他数了数,距离毕业,时间所剩无几。

 

就当做自己神志不清吧,用这个借口任性一次。

 

少年在这一刻——

 

坠入了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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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取自漫画《吉缘GIVEN》第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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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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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

 

九月进入尾声,秋意为叶脉勾勒上一抹金色,空气湿润着,夹杂着微凉的水汽,打湿一地落花。

 

「日野——」同班同学在门外提高声音,「下节课要换教室,快点。」

 

「马上就来。」

 

匆忙从书包里抽出下节课需要的课本和笔记,他随手推了一下滑下来的袖子,快步出了教室。

 

窗台上的常青藤依旧茂盛,顽强的爬藤植物似乎没有受到冷空气的影响,伸出柔嫩的藤蔓,努力向窗框上攀爬。

 

仿若少年的心绪,紧紧触碰到一点雨露,便仿若野草一般,随风疯长起来。

 

日野聪觉得唇上一烫,他想伸手擦蹭,却又放弃了。

 

少年的眸色比常人要浅,仿佛沉淀下去的夕阳,他脸色带着病态的潮红,好看的唇微微开启着,用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看着自己。

 

他想,不带防备地看着自己——宛若邀请。

 

于是身体比意识率先做出了决定。

 

走廊很窄,立花慎之介和人说笑着迎面走来,少年扫了他一眼,一如往常地眯起眼睛笑,语气欢快地打了个招呼。

 

日野聪顺手摘下粘在他肩头的落叶。

 

他看出少年在他伸出手的时候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很细微,又在瞬间解冻。

 

这片叶子落得太早了,日野聪捏着叶柄,一抹浅浅的红顺着叶脉晕染上去,尖端还泛着绿色。

 

不合时宜地生长,枯萎,凋落——给自己的生命限定一个太过简短的期限。

 

他将叶子夹在课本里,跟上前方同学的脚步。

 

 

午后第一节课因为老师请假变成了自习,立花慎之介的班级是体育课,日野聪看向窗外,却没发现少年的身影。

 

他溜出教室,有微凉的风掠入窗棂,天气预报说最近有大幅度的降温。

 

他大概猜得到少年在哪里,楼顶到天台的拐角处有一扇通往配电室的小门,门前的楼梯口仅供两个人并排坐下,那里很少有人会去,因为一些奇怪的传闻。

 

他曾经在这里撞到过午睡的少年。

 

楼梯斜上方有一扇小小的通风窗口,阳光恰巧落下来,少年一身运动服,靠在墙边,他将裤腿挽起来,在运动鞋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日野聪脚步很轻,少年斜斜地坐着,肩膀靠着墙,闭着眼睛。

 

合租屋有一条米白色的围裙,少年曾在下厨时心血来潮地将围裙系在白色居家服外,一头柔软的微卷的咖啡色短发在脑后扎了一截不到一指长的小辫子。

 

那天的蒸米饭很松软,邻居送来了鱼冻,搭配在米饭上很好吃。

 

日野聪胡思乱想着,少年的短发压在墙上,微微翘起来。

 

他喜欢他的头发,柔软的,卷卷的,手感很好。

 

他走近了些,少年大病初愈,脸颊消瘦了不少,眼下一抹浓郁的倦色,唇翘着。

 

他喜欢他的头发,眼睛,鼻翼,唇角,脸颊……

 

野草漫无目的地疯长着,没有制止的念头,日野聪想,那些缠住心脏的杂草早晚会占领整具躯体,再在下一个季节到来时归于荒芜……

 

却禁不起一丁点春风的诱惑。

 

他喜欢他的一切。

 

静谧的午后,无人经过的楼梯口,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日野聪弯下腰,轻轻吻了吻少年的眼皮。

 

 

寒冷不似炎热,他总是来的悄无声息,也许在走出门口的一瞬,他便毫不犹豫地侵占了每一个毛孔,传递着秋季独有的气息。

 

少年睁开眼睛,他眨了一下眼,有什么轻轻落了下去。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可以辨认那人的脚步声?就像很多个夜晚,少年都会路过他的门前,偶尔进来替他盖好被子。

 

或者将一杯水放在床头他伸手可即的位置。

 

「今后要防止被偷吻了啊……」

 

他叹了口气,笑了,手掌搓了搓因为睡着而僵硬的脸。

 

那片叶子,落下来了。

 

+++++

 

 

—13—

 

秋季的终焉

 

+++++

 

爱情是很玄妙的东西。

 

日野聪用自动铅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碎发真讨厌,在耳边痒痒的,那人呼吸拂在耳边也痒痒的,被对方用橡皮圈扎住的辫子绷紧着,有点疼。

 

「这道题是用这个公式解的,你从最初就错了……」

 

他的手真好看,握着笔,在自己的习题册上留下清秀的笔迹。

 

声音也是。

 

也许从来都不曾体会过,也不理解,更不明白,但是在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

 

却能清楚地知道——我喜欢他。

 

「喂,」立花慎之介猛地抬起头,鼻尖险些撞在一起,他微微蹙着眉头,「你在听吗?」

 

「啊!」日野聪喜欢台灯映在他脸上暖色的影子,就像书上看到的,冬天降临的妖精,「在……听的。」

 

「骗子。」

 

虽然这可能并算不得爱情。

 

十一月,距离寒假还有一个多月,全国统考不到两个月,高三的教室很安静,准备考试的人奋笔疾书,准备就业的人四处奔波。

 

于是在校期间,他们的交流就变得少了许多。

 

「真是的,」立花慎之介用橡皮擦使劲擦掉本子上的错误答案,「我可是抽出宝贵的复习时间在辅导你啊。」

 

他桌边堆着厚厚的晦涩难懂的医学书籍,日野聪瞥了一眼那些书,手上练习剑道留下的茧渐渐消了一些,掌心有些凉。

 

不知不觉的,他们开始踏上各自的人生轨迹。

 

「为什么要参加考试?」

 

即使开了暖风,室内的温度也有些低,立花慎之介裹在厚了一些的居家服里,袖子盖在手背,手边有两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嗯?」日野聪将视线从他的手指上移开,落在他收敛的眼角,再移开,「想陪陪你。」

 

他笑,「慎酱不会比我考得更糟,压力就小了不是嘛~」

 

立花慎之介喝了一口牛奶,斜了他一眼。

 

「骗子。」

 

日野聪笑着擦去他嘴角的奶渍,不置可否。

 

暖风使空气变得干燥,窗外被夜色染透,窗帘仿佛倾斜的星幕,唯有一缕黑暗倾泻而入,落进台灯下的影子中去了。

 

灯下黑。

 

立花慎之介开始断断续续地哼起一首歌,和那次正午的教室一般,不是同一首,这次的词曲听得清楚了些,是一首有些熟悉的歌。

 

「君が大人になってくその季节が 悲しい歌で溢れないように」

 

——你就要成为大人了 为了不让那个季节里充满悲伤的歌

 

他们都没有什么心情继续学习,他随手拎起放学时在便利店买来的薯片撕开,捻了一片塞进嘴里,歌词变得含糊不清起来。

 

「最后に何か君に伝えたくて」

 

——在最后想告诉你一些什么

 

「慎酱在哼什么歌?」

 

日野聪莫名地害怕这曲调,他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是那个残阳如火的午后么……

 

「不知道,」立花慎之介嚼着薯片,他又捻起一片递到日野聪嘴边。

 

「好像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过,在站台,我提着行李,很多旅人从我身边经过,应该是马上就要发车,提示铃在响。」

 

薯片很薄很脆,上面只稍稍撒了一层细盐,日野聪张嘴叼走薯片,有盐的颗粒残留在少年的手指,他突然很想舔一下。

 

「我却不停地回头寻找,好像是在找一个人。」

 

有人说冬季是重生的季节,万物不是死去,而是经历过死亡,埋葬于地下,等待着下一个春季的破土而出。

 

仿若一首属于黎明的抒情诗。

 

「那个人……和你差不多高,他跑过来拥抱了我。」

 

「这时候,站台的广播放着这首歌。」

 

窗外有车辆通过,明亮的车灯光从窗帘之间的缝隙里骤然挣脱而入,一闪而逝。

 

根本不会有这个梦。

 

「慎酱,」他伸手撩开他眼前的额发,他想看他的眼睛,非常非常想。

 

「你可以更任性一点的。」

 

咖啡色的眸子,深邃的瞳海,若即若离的,捉不到,又逃不开,宛若一个刻骨铭心的玩笑,试探着刻进心里。

 

你可以说出来,我想听,即使没有未来——

 

「你也可以。」

 

立花慎之介笑笑,他想继续哼那首歌,却有一半曲调碎在空气里,怎样也无法变得完整。

 

「君がどこに行ったって……」

 

——不管你往哪里去……

 

只在此时,此刻,这个房间里,我们拥有大把可以用来挥霍的时间,拥有只属于彼此的笑容,隐秘的情愫,细微的喜悦。

 

我们明明,都可以更任性一点。

 

只送给你,只属于你,再无其他——

 

 

你,喜欢我么。

 

+++++

 

 

—14—

 

重生的冬季

 

+++++

 

他迟早会离开这座城市,很快,时间总是这样蛮横无理,你原以为还有很久,却又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拨快了离去的时针。

 

立花慎之介捞起自动贩卖机里滚落的热奶茶,圣诞前夜,店铺装饰上耀眼的彩灯,将城市的所有玻璃窗都打碎一般,将色彩映入每一个人的眼中。

 

少年在这个暂时停留的地方遇见了另一个少年,时间迟早会将他们分开——少年喝了一口罐子里的热饮,暖暖的气息夹杂着奶香打湿了鼻尖,痒痒的,有些酸涩。

 

他们也许因此永不相见。

 

下雪了。

 

末班车牌下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位撑伞的老婆婆,日野聪正搓着手,路灯从他头顶落下来,雪花纷纷飒飒,渐渐塞满了旋转着的浅橙色的光,落在少年的黑发上,又融化在他灰色的围巾褶皱里。

 

「慎酱,」他撑开伞,向立花慎之介的方向移了移,「过来。」

 

但是今天,不,昨天也是,前天也是一样……立花慎之介挪到伞下,他们面对着面,他一手捧着手机,手指有些麻木地刷着游戏。

 

因为有你在,只因为有你在而已……

 

日野聪轻轻拍去他发顶和肩膀的雪,有形状完整的雪花落在他柔软的卷发之间,令他想要吻一吻。

 

每一天,都美好得不可方物。

 

很冷,冬季来的真快,上一个冬季的时候,他们还素不相识。

 

「冰箱里还有吃的东西吗?」立花慎之介将手机揣进口袋,白雾从唇间呼出,他向围巾里缩了缩,后悔没有戴口罩出门。

 

「嗯……慎酱饿了?」还有他也是,呼出的白雾伴随着笑意。

 

「有点。」

 

「要不要吃鸡蛋烧?」

 

他们是很相似的,就像图案完全相同的图片选择了反色,既相似,又相反。相似地执着,又因为这份执着,毫不犹豫地背道而驰。

 

他们因此相互吸引。

 

末班车停在他们面前,车上很空,吊环在微微摇晃,加班的上班族坐在后排打瞌睡,老婆婆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们并排而坐。

 

冬季伊始,城市即将迎来一场热闹的节日。

 

「日野君。」

 

「嗯?」

 

我们都在经历一场漫长而不知终止的死亡,生命的死亡,爱情的死亡……

 

从每一个樱花飘零的春季开始,到大雪纷飞的冬季结束,经历一场无人问津的葬礼,静静掩埋于地下,等待着下一个季节,迎来一场近乎绝望的重生。

 

「阿聪。」

 

「……嗯。」

 

但是终归有一天,没有死亡,没有重生,这一切都将归于平静。

 

「只是想叫你的名字。」少年说。

 

至少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请你一直活在我的世界里。

 

「慎酱。」

 

「我在。」

 

在冬季的夜色下,他们想做彼此唯一的光芒。

 

+++++

 

 

—15—

 

融雪如刀声

 

+++++

 

一月临近中旬,全国考试的前一天,应该准备的东西都收拾好放在桌上,立花慎之介刚洗过澡,裹着厚厚的睡袍仰面躺在床上,房间里很温暖,温暖而湿润。

 

日野聪坐靠着床,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需要的物品,墙上的时钟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指针,仿佛一种安静却又残忍的催促。

 

岔路口的指示灯闪烁着,他们面前正在通过一列分道扬镳的列车。

 

「慎酱。」

 

他终于开口了,立花慎之介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白天下过雪,很小,积攒了薄薄的一层,气温也不算太低。

 

应该会融化的吧。

 

「明天不要紧张。」

 

「嗯。」

 

「闹钟定好了吗?」

 

「嗯。」

 

「要早睡。」

 

「嗯。」

 

「我可以吻你么。」

 

「……嗯。」

 

真的很刺眼啊……

 

床向下塌陷了一下,少年爬了上来,他跪在床上,一手撑在立花慎之介脸侧,半个身子罩住了头顶的灯光。

 

他看着他,他紧张着。

 

他也是。

 

「要我闭眼么?」立花慎之介感觉到他呼吸的凌乱,这样问。

 

「不,」他的脸一点点压下来,「看着我吧。」

 

唇和唇碰在一起的时候,立花慎之介听到身体的某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是稍微碰了一下,他张开唇,对方的舌尖试探着滑过唇和唇之间的缝隙。

 

「慎酱喝了柚子汽水么。」

 

日野聪轻轻咬着他的下唇,像是要将他所有的呼吸全部吞入腹中。

 

「嗯……唔。」

 

吻再次压了下来,这次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他们动作生疏,完全凭借着本能,将属于自己的味道和气息填充进对方的身体,发出很轻的,交缠的声音。

 

日野聪捉住了他的手,死死扣着。

 

他们安静地接吻。

 

——「さよなら」に代わる言叶を仆は探してた

 

——我寻找著代替再见的话语

 

——君の手を引くその役目が仆の使命だなんて そう思ってた

 

——牵你的手是我的使命 虽然那样想著 

 

耳边又传来这首令人厌烦的旋律,日野聪突然想起了他从哪里听到过,立花慎之介买来的专辑里,还有店里的临时乐队,他们改编过这首曲子。

 

「唔……」越发深也越发重的吻令人窒息,立花慎之介喘了一声,「……」

 

他是想叫他的名字的。

 

钢琴和小提琴的协奏,悠扬而悲伤,仿佛不忍抛下对方一般,纠缠着旋绕着,回响在脑海深处,宛若时光的歌唱——

 

但是如果现在叫了……他挣开手,双臂环住了少年的后颈。

 

那么就再也放不开了。

 

——だけど今わかったんだ 仆らならもう 重ねた日々がほら、导いてくれる

 

——但我明白 过去共渡的每一天 会引导著我们继续走下去

 

时针仍在执着地兜兜转转,时间是个无法逃脱的环,如果我不停地奔跑,即使方向背道而驰——

 

吻停了下来,少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他拖长的,忍耐的呼吸从颈间一直,震荡到胸口。

 

我还会见到你么。

 

「慎酱……」

 

他的声音从距离耳膜很近的地方传来,却仿佛一曲颤抖的余音,即将消散殆尽。

 

「你可以的。」

 

考试也好,未来也好——

 

那刺眼的光又回来了,立花慎之介牵动着嘴角。

 

「那是自然,白痴。」

 

你喜欢我么?

 

呐,听我说,只有一瞬也好,示弱也好,任性也好,欺骗也好……

 

他努力睁大眼睛,紊乱的呼吸掩盖住情绪更为强烈的波动,他感觉到身上的人将他抱得很紧。

 

强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的感觉意外的充实,就像是即将决堤的野兽在感官中横冲直撞,咬着牙,咬碎呜咽,试图将一切的光和热全数隔绝在外,甚至连触觉都想要屠杀殆尽。

 

然后将自己关进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听自己嚎啕大哭。

 

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

 

却无法占有彼此的人生。

 

——君が大人になってく……

 

——你就要成为大人了……

 

你喜欢我么。

 

他听到雪融化成水,在阳光下蒸腾得无影无踪的声音。

 

 

我喜欢你。

 

+++++

 

 

—16—

 

幾千の時、幾万の星

 

+++++

 

在紧随其后的春天,少年们最后一次穿上制服,将笑容留在镜头深处——

 

迎来了毕业。

 

+++++

 

 

—17—

 

樱蕊飘零、余音之海

 

+++++

 

七年之后。

 

立花慎之介拽了拽自己薄薄的针织外套,樱花盛开的季节,风过之处浅粉色的花瓣落下来,粘在他浅蓝色的牛仔裤上。

 

那家茶餐厅居然没有关门,还是原来的样子,他透过橱窗向里看,三三两两的客人,仍旧一副冷清的营生。

 

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我在说好的路口等你,赶快。」

 

「知道啦~不要心急嘛~」

 

立花慎之介捏着手机磨牙,身为实习医生,他真是每次都想咬死这个不靠谱的前辈。

 

湛蓝的天空滑过飞机白色的痕迹,他仰起头,有结伴的少年少女从他身边经过,立领的黑色制服,有着独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涩得令人羡慕的气息。

 

他猛然意识到,这一切,早已经不属于他。

 

他们都太过于迷茫了。

 

他苦笑。

 

迷茫过了最适当的时机,留给未来大把大把的遗憾,用来追悔莫及。

 

「慎……呃……立花君?」

 

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痛彻心扉。

 

 

少年……男人将大大的购物袋放在柜台后,他拽下一次性口罩,还有些喘。

 

「最近花粉症流行。」他笑,「立花君快坐。」

 

啊,连眼角的弧度都和几年前一样。

 

立花慎之介打量着茶餐厅,装潢有了细小的变化,桌椅吧台还是老样子,最靠近角落的桌子空着,那是他经常光顾的位置。

 

「日野君在经营这家店么?」他坐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嗯,老板把店转让给我了,」男人在衬衫外套了一件马甲,彻底摆脱了少年时代的身形,他比曾经骨骼宽阔了一些,挽着袖子,「要喝点什么?」

 

「樱花茶,」立花慎之介托着下巴,他笑了,「黑糖姜片。」

 

「直接说老样子就好。」

 

于是男人也弯下了眼角,他声音低沉了些,和很多年前相比。

 

却还是那样,只淡淡的一句,便引得人坐立不安。

 

店里回旋着音量正好的音乐,立花慎之介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今天不会下雨。

 

少年不会借伞。

 

「久等了。」男人将盐渍樱花茶推过来,一小碟黑糖姜片,「它一如既往的不好卖。」

 

「那你还留着它。」

 

日野聪笑笑,他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锋利的,轻轻一碰便会鲜血淋漓。

 

还有两个抹茶红豆卷。

 

「你……留胡子了?」立花慎之介捻起一片姜片,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人。

 

「嗯?嗯……」日野聪摸了摸下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不合适?」

 

「没有,」立花慎之介笑起来,「很合适。」

 

只是陌生了而已。

 

变成了互不相识的模样,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成年人。

 

他们陷入沉默,日野聪用刀子戳着柔软的抹茶卷,轻轻提了口气。

 

「怎么回来了?」

 

「还在练习剑道么?」

 

……

 

「我在给学校剑道部当教练,」日野聪先回答了立花慎之介的问题,「那群孩子……我总算知道当年主将有多恨我了。」

 

「噗……」立花慎之介想起少年探头探脑偷跑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报应啊日野君。」

 

原来还可以这样自然,交流什么的。

 

「立花君呢?」

 

「弓道什么的早就放弃了,去年刚毕业,现在在老家的医院实习。」立花慎之介尝了一口抹茶蜜豆卷,没有前一任做的那么甜,有种独属于某个人的苦涩的味道。

 

「今天和前辈来这边的医院开会,他……」立花慎之介咬了咬牙,「他过会就来。」

 

「很严厉的前辈?」

 

「很讨厌的前辈。」

 

日野聪笑,七年前的那个春天,他不出意料地落榜,送走了面前的人。

 

「慎酱果然很厉害。」

 

捏住刀叉的手一顿,那人应该是没有意识到他脱口而出的称呼,他想。

 

明明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在很多很多个夜晚,很多很多个雨天,很多很多个樱花凋零的季节……

 

只是看到你,我便不知该从何说起。

 

「要住下来么?」

 

「不,今天就走。」

 

日野聪点头,也不多说什么,他从之前就是这样,不会说任何令人为难的话。

 

立花慎之介的视线移动到不远处的吧台,吧台后的墙上摆着一张专辑,还有什么东西压在透明盒子里。

 

「啊……」日野聪注意到他的视线,「慎酱搬走的时候,把这个忘下了。」

 

「スキマスイッチ」的「奏」。

 

那首他当年哼过的歌。

 

「干嘛摆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他云淡风轻。

 

「等着人来认领。」

 

日野聪说。

 

点心吃完了,搅拌着樱花茶的手微微一顿,正巧有一缕发丝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专辑盒子里夹着一枚树叶。

 

已经干枯,仍旧保持着很多年前那个秋天,落在自己肩膀上时的样子,一抹红色蔓延上来,一点点侵蚀掉属于时光的嫩绿。

 

「你不吃?」他好像问过同样的问题。

 

「立花君吃吧,」男人将精致的点心向立花慎之介手边推了推,「我在减肥。」

 

真无聊啊……他捏紧了叉子,有一种存在最为美好珍贵也最为烦躁残忍——

 

只属于你我的回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立花慎之介心口一震,他该走了。

 

「立花!」医院的前辈四下找了一圈,大步向他们走过来,他打量了一眼日野聪,一笑,「你好。」

 

「你好。」日野聪想起身,男人摆了摆手。

 

「你就是立花酱说的高中同学啊~」

 

高中同学。

 

日野聪一愣,笑着点了下头。

 

他坐下来挨着立花慎之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扳过对方的肩膀,「听说你又拒绝了儿科护士长的表白?!」

 

立花慎之介将他的手摘下去,「怎么了。」

 

「多可惜!」前辈痛心疾首,「理由呢,又是因为你喝醉那次念叨的高中时候喜欢的人?」

 

立花慎之介手中的叉子「当」地一声掉在桌上,他想制止对方继续说下去却已经来不及,前辈已经转向了日野聪。

 

「你们是高中同学吧,知道这家伙高中时喜欢的人是谁么?好像……姓日野……什么的?」

 

日野聪的笑容僵在唇角,他想摇头,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たとえばそれがこんな歌だったら

 

——如果说那是这样的歌

 

该死的,又是那首歌。

 

——ぼくらは何処にいたとしてもつながっていける

 

——我们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紧紧相系

 

他们在一瞬间,回到了七年之前。

 

「该走了。」立花慎之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了看手表,「别误了车。」

 

 

有谁感叹着命运。

 

又有谁,负了岁月流年。

 

日野聪站在店门口,这是一条不长的小路,在很多年前的雨季,他曾经站在这里,看少年撑一把透明的伞,一直走到他看不到的拐角。

 

将所有有关这个人的记忆都锁在那短短的时光里,锁在狭窄的训练场和没有续租的房间里。

 

锁在心底,故意丢弃了钥匙。

 

年轻的男人更加挺拔了,他一直没有回头。

 

只是在离开店门的时候轻声说了句「号码没换。」

 

日野聪目送着男人消失在拐角。

 

看每一道光,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

 

 

慎酱。

 

+++++

 

 

—18—

 

一時間

 

+++++

 

日野聪希望回到过去。

 

希望回到某个只属于过去的初夏,他还可以遇到那个只属于他的少年——

 

+++++

 

注释:「融雪如刀声」,「樱蕊飘零、余音之海」取自漫画《LINKS》

 

+++++

 

—END—

 



感谢你看到这里,读完这个无聊的平淡的故事——


一句话BE的版本如果感兴趣请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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